小飞龙

借尸还魂(三十二)

总有刁民想害朕:

X月X日养居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 


谈恋爱怎么能不说情话,你萌说对不对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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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生一直站在父皇身后没说话,眼望飞流,心中有些失落。


三年前的烽火,带走了对他关爱有加的苏先生,也带走了他的飞流哥哥。他曾经问过父皇,飞流哥哥为什么也不回来了?父皇回答:“因为他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,所以他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
当时父皇的神情让他没敢再追问下去。可今天飞流哥哥又站在他面前了,然而他却已经认不得自己。


梅长苏目送着皇后母子离开,一转头就看到站在萧景琰身后的庭生看着飞流脸色郁郁,顿时了然。当即对萧景琰使了个眼色,萧景琰看看义子看看飞流,也就明白了,心中略感歉疚——飞流已来了几个月,可他竟一直忘了向庭生提及。咳嗽一声对飞流道:“飞流,你看这是谁?”说着侧身,将庭生拉到前面。


飞流实在是这时才注意到庭生,因为每次萧景琰出现都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,他又哪会去留意今天有个服色不同的混在其中。此时听了萧景琰的话细细打量了一会儿,心中有个似是而非的名字,却又不能确定,只好转头去看着梅长苏求助。庭生却已经按捺不住,踏前一步喊道:“飞流哥哥!我是庭生啊!”


飞流睁大眼睛:“庭生?”又仔细看了他两眼,这才笑逐颜开地喊:“庭生!苏哥哥,是庭生、弟弟!”


其实怪不得飞流,十多岁的少年变化最快,此刻的庭生和三年前相比,不论身量容貌气质都已大不一样,穿着打扮也全然不同,飞流孩子心智,乍一照面哪里认得出他。


此时见飞流看到自己也如此高兴,庭生眼圈都有些红了,心中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,把身旁的父皇和礼仪做派都抛到了一边,一把拉住了飞流的手。飞流也反手回握住他,拉着他就要朝花园中跑:“我们、去玩!”


梅长苏赶紧喊了一声:“先吃饭。”“哦!”飞流立刻转身,拖着庭生走进殿,在桌旁坐好等着开饭了。


庭生刚才一时忘形,这时被飞流拽着坐下了才想起父皇还在怎可如此失礼,腾地又站了起来,却见父皇和苏先生并肩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淡淡笑意,完全没注意到他二人的无礼举动。


飞流大口大口地刨完三碗饭,把筷子一搁,一脸期待地看着梅长苏。梅长苏无奈又纵容地一笑,道:“你也要等庭生殿下吃完啊。”并没有半点胃口的庭生立刻放下碗:“父皇,儿臣……”


萧景琰略略颔首:“去吧。”


两个少年像从前那样手拉手的跑走了,梅长苏的视线黏在庭生背上,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来,低低叹息:


“景禹哥哥的孩子,长大成人了……”


萧景琰替他盛了碗汤,道:“你看他进益如何?我这些年对他……也少有关心,只怕……”


梅长苏摇头道:“你对他关注太多,反而不妥。庭生聪明沉静,又知道上进,倒不需你时时盯着。”


萧景琰展眉一笑:“现下有你替我时时盯着,我更放心了。”


梅长苏横他一眼,道:“我正要问呢,你突然把两个皇子拉到我跟前,是打算做什么?”


萧景琰吃了口菜,含含糊糊地道:“我能打算什么?你如此才华,就这样窝在宫里不得其用太可惜了。”


“……景琰!”梅长苏憋了半天的火忽然上来了,“在后宫放肆胡闹些也就罢了,皇子事关大统,你让一个男宠教导,朝臣们知道了岂能干休?”


萧景琰似是早料到他会发怒,放下筷子叹道:“我就是想到皇子事关大统,才要让你教导他们。”梅长苏一愕,他气恼之下“男宠”二字又冲口而出,正担心萧景琰生气——上次二人争执之后,他多少也明白他自己虽然全不在意,但水牛对这些字眼甚是在意忌讳,平时说话也就留心起来——谁知这次萧景琰竟似没听到一般,倒是奇了。


只听萧景琰接着道:“我膝下就这两个孩子,如无意外,将来承祧的不是玓儿就是庭生……”


梅长苏讶然:“庭生?”随即苦笑,“你若真的撇开嫡长子立一个义子,恐怕要天下大乱……”


萧景琰揉揉额角,叹道:“我何尝不知?只是我总想着,若不是当年那场冤案,如今这太子之位,本来就该是他的。”


梅长苏道:“假设之事皆是虚妄,谁又能确定什么……若是没有那场冤案,景禹哥哥做了皇帝,焉知不会生出三个四个甚至更多的皇子,然后又像从前太子和誉王那样争得你死我活?庭生纵然聪明,也未见得一定能赢……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知道你念着景禹哥哥,也心疼庭生,但玓儿是你的亲生骨肉,你也要顾着他才好。”


萧景琰道:“所以我才想你亲自教导,替我考量谁更适合做这江山之主。”他伸手拉过梅长苏一只手握住,恳切道:“小殊,皇位继承人是一等一的大事,我的选择有限,只好劳累你替我好好打磨培养,别让大梁再次落入昏庸无能的君主手中。”


梅长苏默然,过了一会儿才抽回自己的手,勾起嘴角道:“皇上倒打得一手好算盘,我连俸禄都没有半文,倒要替你教导两位皇子?”


萧景琰听他如此说,知道他是应下了——不止是像先前那样迫于无奈地应下给庭生讲书,而是应下了相当于太子三师的职责,要将两个皇子当做未来天子教导培养——不由得心花怒放,手臂一伸抱住他腰,笑道:“知人善用,不是当年先生的教导吗?至于俸禄……”他贴近梅长苏耳朵,对着那白皙圆润的耳垂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哪有给男宠发俸禄的?”


梅长苏从耳朵到脸颊顿时红成一片,用力从他怀里挣了开去,怒目瞪他——傍晚时分,天色尚明,殿门大开,两个孩子随时会回来,这人怎么越来越孟浪了?连时间场合都不分就动手动脚……


萧景琰被他一瞪,赶紧见好就收地举起双手认错投降,嘴里却道:“你还要什么俸禄,这宫里你想要什么只需开口,连我都是你的……”


“你……”梅长苏听他越说越不像话,抓起一个太师糕塞进他嘴里。萧景琰毫不抗拒,顺势嚼着吃了,梅长苏拿他没办法,只能又恨恨瞪他两眼,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。


“男宠”这个词第一次从景琰嘴里说出来,是不是说明他终于想开了,不会再纠结自己的身份地位了呢?


两人说笑几句,梅长苏始终心中有些不安,道:“你这份心意,朝臣们却不会体谅,倒时候闹起来……”


萧景琰漫不在乎地摆手:“让他们闹去。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,谁还敢逼宫造反不成?”


梅长苏一窒,造反,目前放眼整个大梁,确实没人有这个本事。但为一个男宠和群臣闹得沸沸扬扬,总难免有损他英主之名……叹了口气道:“将来有人在朝上说我什么,你随口敷衍几句便是,不要和他们置气,更不可为此降罪责罚。”


萧景琰点头道:“我有分寸。”见梅长苏还是面带沉吟之色,忍不住又加了一句:“你放心,只要我活着,绝没有人能到这宫里来难为你。”


梅长苏白他一眼,道:“这话你已说过许多次了,不嫌啰嗦么?”


萧景琰嘿嘿一笑,继续低头吃饭,梅长苏想起他那句“只要我活着”,心念一动,看着他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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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养居殿。夜静人定,云收雨歇。


梅长苏的手指绞缠着犹自伏在他身上的人散在肩上的一缕黑发,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,忽然唤了声:“景琰。”


他的声音还带着情事过后的沙哑,萧景琰听得心中一荡,忍不住用嘴唇抿住他颈上的皮肤,正盘算着哄他再来一次,却听他道:“你要我教庭生和玓儿,除了你先前说的理由,除了不想我在这宫中虚度光阴,还有一个原因,对吗?”


萧景琰一怔,没料到他在此时突然又提这事,梅长苏却不等他回答,接着道:“你是怕自己走在我前头,怕到时有人为难我……盼着未来的天子看在我教导多年的情分上,替你护着我,是么?”


他说到一半时萧景琰便已惊讶地撑起身子看他,听他说完,愣了一会儿,双臂一松又颓然扑回他身上,道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……”


梅长苏轻笑,又道:“可我看今天庭生的样子……皇上的一番苦心怕是要白费了。”


萧景琰翻了个身和他并排躺着,道:“庭生不知道你就是他的苏先生,自然对你没什么好脸色。不过假以时日,他定会对你敬爱有加的。”


梅长苏撇嘴道:“你又知道了?”


萧景琰语气笃定:“我当然知道。你这么好……”


梅长苏噗地一笑,想起自己刚刚做他谋士的时候,他对自己也是横眉冷对,没什么好脸色。单就这点而言,庭生和他倒真像亲父子。


萧景琰道:“你笑什么?我说得难道不对?庭生是聪明孩子,贤愚忠奸他必能分辨的……”


梅长苏微笑不语,也不与他争辩——贤愚忠奸有时候抵不过一个小小的成见,普通人尚且如此,帝王之心,就更容不得一粒猜忌的尘埃。只不过,何必跟景琰说这些呢?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说,决不会让人伤害自己,为难自己,其实是因为害怕吧?毕竟他们都见了太多这宫中朝中身不由己的残酷抉择,当年萧选没能护住他宠了十多年的越妃,护住他最疼爱的两个儿子,到最后甚至连自己都没护住,景琰是在怕,他有朝一日,也会护不住他吧?


梅长苏唇边的微笑凝成冷嘲——可那些人,又岂能和我们相比?


“景琰……”


“嗯?”


“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。你若走在我前面,只需要留一纸遗诏……”


“遗诏?”


“嗯。遗诏,命苏伍……殉葬。”


萧景琰猛地撑起身来,双眼圆睁地瞪着他,怒道:“你胡说什么?”


梅长苏抬手摸了摸他脸颊,道:“怎么是胡说?你不想我陪你一起走吗?”


萧景琰毫不思索,断然道:“不想!我只想你好好活着,活到寿终正寝那天,我自会在忘川边上等你。”


梅长苏缓缓摇头,手指轻轻穿过他脑后的发丝,轻声道:“傻子。”


萧景琰哼了一声,道:“我有情有义没脑子,可不是傻么?”


梅长苏笑出声来,道:“皇上到现在还记着呢……”


萧景琰皱眉道:“小殊,我不和你开玩笑。我若真的先死,你答应我不做傻事,好好出宫去游山玩水,过几年自在逍遥的日子。”


梅长苏淡淡道:“那若我先死,你能不能答应我你也好好活着,好好保养,不再给自己弄出个什么病来?”萧景琰还没说话,梅长苏又抢着道:“君无戏言。你答应了便要做到,可不能随口敷衍我。”


萧景琰嘴巴张合了几次,终于长叹一声,道:“还早的事,我们现在争它做什么?”


梅长苏凝视着他双眼,轻声道:“景琰,我也不和你开玩笑。你难道真觉得,你死了,我还能逍遥自在的活着?”


萧景琰看着他,默然不语,梅长苏手微一用力,将他的头按到自己颈边抱住,在他耳边道:“别再胡乱操心了。我不会走在你前头,也决不会让你一个人先走。有我陪着你,这世间便没什么值得担心害怕的事,知道吗?”


萧景琰脸埋在他颈边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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